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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半夏蔷薇(小说)

2022-04-22 11:39:07 来源:禾旺文学 点击:0

(一)

巷子口有半簇蔷薇。另半簇已是枯枝败叶。战火纷飞年景,人命尚且顾不暇,何况野生花草,不过自生自败,荣枯只在天意。

方洛琳的视线和手指,在猩红花朵上短暂停留,扬手打发了黄包车车夫,一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青砖路面高低不平,缝隙处有顽强探出的青草绿意,昨夜那场雨,更是滋润了黑泥。

方洛琳穿鹅黄洋装,袖口和宽大裙摆处柔软绉纱蕾丝,随她走动时身体的轻微扭摆而动荡,倒像是不安的心。因为要来见欧陆的母亲,所以特意精心装扮。欧陆说过的,她穿黄色好看。想到他的时候,方洛琳的唇角掠过一抹浅笑。欧陆剑眉星目,一身军装笔挺。他的手臂有力。

方洛琳只知欧母寡居多年,再没想到,门开处居然是蓝衣黑裙少女,齐耳短发,笑容是与之相称的清纯甜美,“你找谁?”

方洛琳的一只手还停留在锈迹斑斑的门环上,不觉怔忡,保留了一个略显尴尬的姿势,“是欧陆家么?”

方洛琳回到大帅府的时候,方大帅正因为大小姐的擅自出门行踪未定对着管家妇人和副官们大发雷霆。欧陆也在其中,垂首直立,紧抿了嘴角。

方洛琳大踏步迈进正厅,迎面正撞见三姨太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见了她,立刻挂上了三分讨好似的笑。

方大帅回过头来,怒意虽不及尽收,却也面色晴霁许多,望洛琳一眼,并不说话,只拂袖离去,临出门却又对着三姨太说一句:“把洛琳给我看住了,快出嫁的人了,还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方大帅不知道他说完这一句之后,身后他的副官欧陆笔挺的身子不自觉一颤。即便他早知结局,经由他人之口说出,仍觉惊痛缠夹。

洛琳觉察到了。却也只作不知,蹙眉噘嘴略一跳脚,抢在父亲身前出了门去。

洛琳长卷发,披散在鹅黄洋装后背上,随着她的大步颤颤地抖,一跳一跳地撞着欧陆的心。

三姨太尖尖手指一扬,刚刚好来得及抓住身旁欧陆的军装衣袖:“欧陆,快,跟着洛琳!”

方大帅闻声回头,“对,欧陆,全天候给我陪着洛琳,婚礼之前不能有半点儿闪失,否则,我怎么跟康大帅交代?”

只这一句,此中厉害已然言明。

欧陆只觉心跳如同军前战鼓,一阵紧似一阵,却也只有躬身垂首地应了。拔步跟上。

欧陆站在方洛琳窗外,许久听不见屋内半点儿声响,终是按捺不住,四顾无人,将手指在窗框上轻叩两下,叫:“洛琳小姐?”

他没想到随他声音落下,窗户霍啦一声向外撞开,他来不及闪避,窗棂咣当撞上头脸。抬眼,望见窗内大小姐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欧陆下意识抬起的手臂便直直僵在半空,忘了头上新鲜的疼。

许久,欧陆垂眼,慢慢掩上窗子。洛琳却再次大力向外撞开。这一次他有防备,向旁侧闪避。她的声音怒气冲耳:“欧陆你骗我!”

欧陆单薄唇线紧抿,垂眼,并不答言。

方洛琳细长白皙的手指倏忽便抓紧了他的衣领,细瘦手指竟也有青筋暴起:“欧陆,你骗我!”

欧陆终于抬眼,平静而坚定:“是的,我骗了你。”

“其实,我家里,早已有了未婚妻子。对不起,我骗了你。”

说完了,他扭过脸不再看她,只觉颈上力量渐轻。她慢慢松放了手指。他转过身,却唤她:“小姐。”

只这一声,已然泾渭分明,再无可能横渡。

他说:“万望小姐保重。欧陆性命,如今全在小姐身上,请小姐可怜成全。”

一句话不待说尽,窗内甩出茶杯,径自砸向欧陆肩背,茶水溅上颈肩耳际,甚是狼狈。欧陆后背微凛,不动。

方洛琳自窗内探手,狠狠摔上窗户。她看不见背转脸的欧陆,紧闭的双目之内,也有泪水缓慢掉落。

(二)

方洛琳的母亲去世得早。17岁时,才从寄养的舅父家回。那时,父亲已经有了几房姨太,却只如今的这位三姨太最得父亲中意。然而尽管三姨太聪明灵巧且对着方洛琳有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巴结讨好,方洛琳仍是对她极不待见。那日与三姨太后花园中遇见,三姨太巴巴儿地自袖口里取出苹果色小瓶香水给她,说是从西洋国得来,想着该是年轻姑娘物事,洛琳若不嫌弃,便拿着去玩儿。方洛琳不冷不热接了,却只 待三姨太甫一转身,便直直朝身侧树丛扔去。

那浅浅绿色玻璃瓶儿遇了乘凉石墩,咔嚓碎裂,一霎儿迷朦香气乘风弥散。不知三姨太是不是闻得见,只玫红衣角一闪,转弯再望不见。洛琳吐了吐舌头。

欧陆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天神下界似的。方洛琳吃了一吓,却仍是强自镇定地白了他一眼,径自向另个方向去了。

正是初夏时节,草木旺盛萌发,脚底绿草如软毯。

欧陆在身后,平稳声线:“洛琳小姐,大帅交代下的,若有外出,尽管吩咐下来,欧陆随时听候差遣。”

洛琳略停一停,并不回头,心里,却渐渐晴了天。

那一年的欧陆25岁,性情沉稳,更兼有敏捷灵活身手和好枪法,颇得方大帅的赏识信赖。

第二日便是阳光和暖,方洛琳不满足于自家花园内的踩踏,戴了圆顶纱帽站在欧陆面前,帽檐上缀大大振翅欲飞蝴蝶结,身后,拖拽了巨大美人风筝。欧陆只得由她,脑子里迅速搜索可放风筝的宽旷空地。叫辆黄包车载上洛琳,自己一旁骑马相护。

郊外旷野风起肆意,洛琳的巨型遮阳帽太过招摇,颤颤地便要起飞,洛琳一手拉了风筝,一手按了帽子,欧陆伸手,待要接下她手里风筝,她却又不肯。一副孩子气的倔强模样,饶是欧陆老成沉稳,也忍不住笑:“当心啊,别让风连你也卷走了。”

她嗔怪地伸手推他一把,一时忽略了头顶帽子,飘飘摇便要随风远走。她惊叫时他已伸手,却手指只来得及触到纱帽边缘柔软蕾丝,心生异样。无以掩藏,只大步向前,再一伸手,直直搂了那顶圆帽入怀。

方洛琳抢近前来,终是不好意思,胳膊一扬劈手夺过纱帽,回身再望一眼美人风筝,竟已断线飞走,遥遥地只望见单薄侧脸。

方洛琳又羞又恼,气鼓鼓瞪一眼欧陆,却见他平日里坚硬严肃的面部线条柔软温和,竟是俊逸帅气,此刻正有三分怔怔地望着自己,额角发际新鲜汗珠聚积,正蓄势待发。

都是年轻男女血气方刚,端详之下不由得各自酡红了腮颊。洛琳扭身,径往空旷处走,仰头,只望见漫天漫地的绿,间或点缀山花红黄莹白。刚好一阵风起,扬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抬手戴上肇事的纱帽,回头,却不见了欧陆。洛琳停下脚步,四下梭巡,仍是不见,心里便有了小小的失落恐慌,双手做喇叭筒状,喊一声:“喂!”

不闻回音,却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白色手臂挥了挥。洛琳心里莫名一喜,双手拎了裙摆大步近前。欧陆的黄色军装外套搭在一旁,只穿了件白得晃眼的衬衣仰面躺在绵软草地,闭了眼睛仿佛睡着模样。午时暖阳,让人醺然如醉。

洛琳低着头,把一双水光盈媚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望了又望,见他许久不肯睁眼,倒像是真正睡着模样,一时玩心大盛,刚好有风带了野蔷薇花香扑鼻,方洛琳轻手轻脚过去,掐支初绽猩红蔷薇花朵,对着地上那人一张清隽脸孔便掷了过去。

欧陆只觉满面香氛,眯缝了眼看她,见她一脸得意顽皮笑容,也终于忍不住笑,一跳起身,鹿般矫捷。

自此,欧陆每日清早到洛琳窗前报到,叫一声洛琳小姐,窗扉应声而开,窗里的方洛琳早已梳洗穿戴完毕,随窗扇的开启阳光直直射进屋内,她举起一只手挡住刺眼朝阳,微微眯缝了眼睛,问他:“我们今天去哪儿?”

欧陆笑,狭长的眼睛弯着,一口森森白牙。

(三)

康大帅亲自来府上提亲。他黑色皮靴落地的声响惊得厅前笼子里的八哥扑棱乱跳,嘴巴里胡乱哑叫。

康大帅面容铁般沉峻,半生戎马,一身好武艺。女人于他,不过刹那流莺,娶妻之事更在脑后。如今来意明显,此中厉害不言而明。方大帅不过略一沉吟,随即大笑揽过他的肩臂。

方洛琳正与欧陆在房内窗前下棋,黑白子厮杀,洛琳托腮思量间,欧陆黑子已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洛琳输了阵势,面上不甘,抬手将棋盘一拂,嗔一句“讨厌,再不理你”,站起身来,月白纱裙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片刻却又扶着窗棂向屋内探身,见欧陆仍稳稳坐着,一粒粒拾掇棋子,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一拍,扑哧一笑:“呆子!”

三姨太慌慌走来,藕荷色裙摆风过涟漪样的不安颤动。洛琳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姨娘不以为意,抬手以指为梳,将洛琳额前微微凌乱的刘海理了理,又扳了她的脸孔端详,抽身进屋,从梳妆匣内拿了粉扑与腮红,用手指一沾一抿。

欧陆呆立一旁,怔怔地望得痴了。

六月莲花初绽,清凌凌一点粉艳。更显傲娇。

直到三姨太拉了洛琳走出老远,欧陆方回神过来。懊恼地用拳头把脑袋一捶,耳边尚回荡着洛琳走时留下的话。

“别走啊欧陆,待会儿我还要你陪我去街上的。”

康方两家联姻意图明显。彼时军阀割据,各自占领所属地区州县,伺机向周边扩大。两军毗邻,且势均力敌,若两家联手抗衡,则外敌莫敢擅入。

康帅与洛琳,前厅匆匆一见,洛琳尚不知所以,康帅倒是表现出百般满意。

那日午宴直开至日光西斜方散。三姨太遵了方大帅之命前去唤洛琳出门送客时,洛琳和欧陆刚从街市上回,行至方府门前,正遇一行人出门。康帅对洛琳略一颌首,转身踩镫上马,落在众人眼里,倒也着实鲜衣怒马,英姿飒爽。

倒还是三姨太近前来,悄悄在洛琳手臂上一捏,附了耳轻声说一句:“老爷应下的新姑爷,还不瞧仔细些?”

方洛琳捧了一包新鲜的糯米糍粑,温度还在手上,怔怔地愣在了那儿。眼瞅着一行三五匹马愈行愈远,心里竟蓦地跳荡出欧陆那张年轻俊逸的脸。

不消半天,康方两家结亲的事儿,便阖府传遍。

(四)

欧陆隔了老远,便听得见洛琳房里钢琴曲调断续,饶是不通音律,与洛琳如今相处日久,也从弦音曲意中闻得见欢欣与破碎。

便是待嫁女儿心了吧。欧陆思忖间只觉心底酸苦。时世弄人,乱军暴民,结一房儿女亲便能安天下一隅了么?不过眼下一时安稳。欧陆在心底嗟叹,人已至洛琳窗前。

只是,这康帅望去倒也仪表堂堂,颇具威仪,只愿他对洛琳能够真心相待相护便好。

欧陆站在窗外,一时间竟是思绪百转千回。

钢琴声顿住停歇。欧陆叩了窗扇:“小姐今日可有吩咐?”

屋内无言无声。停一停,欧陆再问:“小姐可有吩咐?”

仿佛有什么倾落黑白琴键,一阵高低声弦混乱鸣响,内里夹杂了她的闷沉声音:“没有。”

欧陆再想不到,那阵混杂琴音,是她坐在钢琴前,将整个上身倾覆琴键之上,黑白键惊慌争鸣而起。泪水随之溅落。有什么铅状厚沉的东西糊住喉头,他低低说一句:“没什么吩咐的话,欧陆便先回去了。”

语罢转身,却闻听窗扇吱扭一声开启,她叫他,“欧陆!”

“欧陆,你订过亲么?”

他并不曾回转身来,只缓慢摇头。

“欧陆,你知道么,如果你有一个温暖的家,那么你永远不会懂得我的感受。我似乎一直都在寄人篱下。早逝的母亲,成群的姨娘,征战在外的父亲,如今又多了大我十八岁一无所知的丈夫。呵,我倒是羡慕母亲的,早早离世,便不再有活人的苦楚。”

欧陆只觉喉头梗阻,鼻翼酸热,想要出声劝慰而不能,情不自禁回头叫一声,“洛琳!”却刚好撞上她怔怔的迷朦的眼睛。像是晨雾弥漫,一脉情感细线如朝阳跳荡刺穿,却乍懂得眷恋便也明晰离分在即。

云在青天水在瓶。

(五)

方大帅行武,本是粗枝大叶,倒是三姨太细致婉转提醒,洛琳小姐如今是有婆家的人,出出进进身边总跟着个男人终究不是妥当。三姨太另择了身边的稳妥丫头过去陪伴,说话散心,奈何不到半日便被洛琳遣回。转述洛琳说话婉转却也执意:“洛琳身边照顾的人够使,还是服侍姨娘便了。另外还烦爹爹仍旧派了欧陆过来,这一向还由他陪了外出等,洛琳觉得放心安全。想来,康帅若知晓了,也会不无感激的。”

果然欧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又来至洛琳窗前,低低叫一声,“小姐。”

洛琳站在窗内,敞开的窗子有风灌入,飞扬起她的黑头发。这一向她无心粉黛妆容,倒益发显出清宁隽秀。欧陆视线不敢在她脸上多耽,再叫一声:“洛琳小姐!”身形却退后一步。

洛琳望他神情,心内自知,若他也有儿女情怀如彼岸之花,如今不过隔岸望断心肠,愈发难以泅渡。

不觉叹气。“欧陆,陪我走走吧。”

仍旧是她坐车,而他一旁骑马相陪相护。行至街外,渐渐远离人声吵嚷,洛琳弃车不顾,径自拔步前行。欧陆略略愣怔,便也跳下马来。一手拉了马缰绳,另一只手慌忙拉扯她的胳膊,急不择言:“洛琳!”

洛琳顿足,将他的手一甩:“你不是一直叫我小姐的么?怎么不叫了?”

欧陆敛了声色,垂眼叫声:“小姐。”

方洛琳抬脚对着他的小腿便是一踢,看他微微皱眉,忍疼却仍旧闷声不响的模样益发生气,一跺脚转身欲走,无奈他仍旧死死拉她的胳膊。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攥得她疼。龇牙咧嘴的空当里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下来。

欧陆的声音低沉和缓,不无忧伤:“上马吧。”

她再不应声的时候,他只胳膊一圈一送,她的惊呼还来不及冲破喉咙,身子已经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这刺激与新奇让她瞬间忘却了刚才的急怒,欧陆从她清澄灵透的瞳仁中读懂,心中不免凉痛伤怀。她像个孩子。欢悲只在瞬息,流于面容。那么对于感情呢?她所表露出的对自己的不舍依恋,又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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